— 雨吁 —

[周江]《旁观者说》

啊啊啊啊啊啊,女神的文……!!!

倾斜角:

还是晚了半小时!


心有不甘!!T_T










《旁观者说》










我到S市有些年了。来的时候坐着卡车,四个轮胎碾过东宝兴路上几颗小石子,耳朵里全是同行碰撞出的哐当声。挤我左边的白胖子问“这是要上哪儿去?况且况且颠地跟坐火车似的。”


卡车不高兴,压着嗓子恐吓:你们讲话小声些,被送货的听见得叫我大哥来揍你们。


我望着他肚皮里那张三块五毛的霸天虎贴纸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赶忙让白胖子闭嘴。眼下是双十一前后,砸坏什么都有可能。而我贵为高新科技产品,眼力和情商那必须是有的。


卸货人员打开舱门,捧着我的屁股吭哧吭哧往下挪。我厂御用纸箱颇大,把两个一米九壮汉活活逼出满头臭汗,心中不免有些愧疚。纸箱缝里一线天,我眯着眼偷看,发现大楼门口贴着大大的招贴画,“轮回俱乐部”五个艺术字一溜铺开。


白胖子住隔壁纸箱,肚皮上印俩裤衩裸男,一个劲嚷嚷:卸货的要撕票杀机啊!看他们把咱抬到哪去哇!


我被它烦得抬头看了一眼。得,半天给绕到后门来了。不认识路干嘛不问呢。


时值午后三四点,有个小年轻背着双肩包从我们旁边经过。卸货小哥一把揪住他:旁友你晓得轮回俱乐部在哪伐?小年轻眨巴眨巴眼,指着大楼说这里好几层都是轮回啊,你要去几楼?我给你问问。


小年轻头发侧分,蓄了些刘海,有些像应届大学生。他嘴角总是微微朝上,看起来像在微笑。他说自己碰巧认识货梯在哪,又说自己要去三楼找人,跟着卸货的钻进货梯。


S市电梯比珠海仓库的快多了,叮一声停在三楼。卸货小哥跟在他背后一起进了俱乐部大门,小年轻招呼前台说你好我江波涛,我来面试。


迎面出来一眼镜男子,签字如飞要求把我抬到训练室,又熟络地拉着小年轻,满嘴“小江来得挺快啊火车站过来挤不挤”地去了后边。


屋子很大,人似乎都集中在后边,大厅里整洁安静。我感觉卸货小哥把我放在满是电脑的房间里,知道这次旅途总算结束。货运车里颠簸几十小时,终于在茫茫S市落脚,累得直想睡觉。


但纸箱缝里擦过的黑影惊醒了我。


一个高个子从座位上站起来,快步越过我,悄咪咪跟在眼镜和小年轻后头。他穿拉链开衫,背后是大大的子弹logo。


白胖子在我隔壁伸头缩脑说,小帅哥真不少啊!


我刚要喷它,瞥见高个子侧过脸,的确是张……


怎么说好呢。之前我们珠海仓库有个卸货员长得像谢霆锋,人送外号卸货锋,跟这脸比比也就是个烧饼汉。所以我原本不想搭理白胖子的,还是忍不住跟它一块儿挤在训练室门边上,小声说原来这就是轮回俱乐部,视觉条件大大的好哇。




是三年前的事。我在轮回安了家——格力两匹立柜式空调,冷暖两用,尊贵变频,道上都敬我一句老格。白胖子老家在海尔,因为是宽扁形空气净化器,干脆就叫胖大海了。




伙计们,我记性很好,认得俱乐部每个人。你们记住,来面试的小年轻是江波涛,隔几个月转来轮回当了副队长;出去偷看的小帅哥叫周泽楷,是这支队伍的头。


轮回的电器习惯把周泽楷叫小周。但上个月他俩在屋里推推搡搡地接吻,哐当一声撞我背上,差点把我这老腰踢断。


那之后大家集体改口叫他周总。新来的苹果一体机坚持认为,这种叫法能体现周队骨子里的王霸之气,是相当信达雅的外号。


胖大海说:周总真利落啊,以前咋没觉得他这么果断主动?


苹果接茬:你don’t understand,周总是射手座,做得比说的到位,对付江副那种闷骚的天蝎,就要主动出击,Surprise懂伐?


苹果一口混着上海腔的英语,我很是唾弃。


话又说回来,他俩搞上这件事情,我和胖大海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

因职务分工,我俩被迫扎根训练室。对荣耀选手这个行当来说,训练室似乎有种不能言说的神圣感,凡在室内吃喝打屁一律从工资里扣五十块。所以任何人打情骂俏我俩都看不到,也所以,当大龙(休息室的德龙咖啡机)目击队长和副队长谈朋友时,胖大海惊得过滤网都要掉了。


如果胖大海有脚,一定会跳上天花板。它噼噼啪啪拍着过滤网:“老格看见没有我早告诉你那俩小子有一腿!我俩到这第一天周总就去偷窥人家面试!”


他说的不无道理,但老格岂是顺大流之辈?


我冷酷地吹它一脸制冷:“得了吧,没听苹果说他俩那叫王八对绿豆么。”


空调靠吹风诉衷情,碰到心仪对象就糊他一脸热风。放在人类行为里,大约能替换为眉目传情。


胖大海深觉有理。胖大海说:“江副要是空调,估计二十四小时对着周总吹。”


春风送暖,情花遍地。格力空调都这么干,何况两情相悦的人。




轮回这些年,选手来来去去。走了张益玮,来了江波涛。周泽楷从种子选手到新任队长,轮回两千八百万买下一叶之秋和孙翔。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,每一分钟都不同凡响。


我不懂技术,只知道他们都很忙。我来时恰逢立冬,S市被一场寒流席卷。那年的周泽楷比现在更寡言,成日埋头苦练,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哼字。我在墙角吹着热气,看他挺直的背脊和翘起的发尾。这簇头发经常翘起来,很少有人敢于指出,等到江波涛来了,干脆直接用手压下去。


周泽楷身边有台空机,三个月后江波涛拎包入住轮回,那个座位名正言顺归副队所有。我总以为是俱乐部未雨绸缪,后来才听说,从江波涛来面试那天,椅子就放在那了。


俱乐部里我跟方明华关系最好,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他。方明华捧着烘山芋站在训练室外啃,说老格你不明白,这和买电器是一个道理。看见对面苏宁没有?上下三层,能逛一下午。我兜了三个小时,还是买了最早看中的西门子。


我和胖大海瞅瞅外边,休息厅里多了个板着脸的西门子双门冰箱。


“我对我女朋友也是一眼看中,不买不行。”方明华翘着手指把红薯皮丢进垃圾桶,“眼缘这种事情真心没办法。”


我刚想说你脱团了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,江波涛忽然走了过来。他跟方明华不一样,听不懂我们的语言。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方明华自言自语,但江波涛胸有成竹,笑着招呼:“大明,聊天啊?”


“是的呀。”


“聊啥好玩的?我也听听。”


“说买东西呢。”方明华递给他两个烘山芋,“冲动购物,你知道的吧?那种看上一样东西,死活要买到手,再多类似的也看不上的感觉。”


江波涛刚要应声,瞥见周泽楷从走廊那头过来。他把一个烘山芋递给周泽楷,也不知眼神交流了什么,等江波涛再回头,完全是刚刚不在现场的失忆状态:“大明你刚说啥?我没听清。”


“没啥,吃你的山芋。”


方明华在背后冲我比手势:看看这个眼睛里只有对象的小王八蛋。周泽楷大概是他的西门子。


我想你这么比不合适啊。瞧人家冰箱,脸都绿了。




那天之后西门子也加入了我们。


西门大爷问过我,方明华怎么能听得懂我们的语言,这很不科学。


我说大爷你放宽心,江波涛还能用脑电波跟周泽楷交流呢,不是更不科学。


“人类可以眉目传情。”


我们也有交流电。


“他们……他们五官立体表情丰富。”


你还是双门呢!


西门子说不过我,闷闷地矗在那,跟个周泽楷一样。


时值深夜,四下无人。苹果一体机下了几部武打片,全俱乐部的电器都挤在门口看碧血剑和东邪西毒。我们寿命不比人类,但胜在清闲。五六个小时飞一样过去,天亮时分放到部恐怖片,咖啡机原本困毙,忽然指着屏幕说上回队长和副队就看的这个。


“好看吗?”


“我是个咖啡机啊你想我有什么感觉?反正副队一直往沙发里缩。”


胖大海哼一声:“是往队长身上缩吧。”


德龙咖啡机摇着喷嘴表示不理解它话外之意。苹果嗖嗖百度,发现人类将这种装怕怕行为称作调情三十六计之首:“适当的示弱可以引起对方的呵护与关怀”。西门子摇着头感慨世上怎会有如此坑爹之事,我与胖大海对望一眼,明白这是新来的不懂行,尚未看透副队老好人皮囊下的小九九。


但我俩也有分歧。胖大海坚持认为周泽楷是真的纯洁可爱,我则认为他俩骨子里半斤八两,本质上区别不大,都是会装怕怕的主儿。


胖大海不明白:都知根知底了,还能叫装么?


我骂它没有慧根。




不知根底的装是为接近,知根知底的谎只能叫做情趣。人类好容易进化出能言善辩的嘴,他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你管得着吗?




方明华经常讲的一句话是,情人打上床,媒人丢过墙。他这份心情我多少能理解,毕竟我和他的立场类似。


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信息接收终端的。明明是电脑的活儿。电器一天天增多,我的消息也一天天丰厚。副队的爱疯五,队长的ipod,副队的平板,队长的爱派。数不清的队友加入我们,我像个统计本,听着他们每一天去了哪、做了什么。


人类背后没有电线,没有插头。他们去一切想去的地方,用手臂拥抱,用嘴唇亲吻,他们比我们高级太多。我从每个人每个眼神中学习自己不明白的情感,尝试理解什么是爱而什么是争吵。我目睹层层快乐与烦恼,倾听无止境的键盘声中寄托着怎样的未来。


他们之中会有人黯然离开,或手持奖杯。没有人能像我们一样永恒注视,因而没有人像我们一样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。


一个又一个四季。叶子绿了,黄了,落了;冬天近了,凉了,走了。他们从无到有,从松散到整合,由素昧平生到并肩前行。我知道一切,甚至就快要明白他们为什么离不开对方。


我见过他们吵架,见过他们在深夜里相对无言。他们的冷战往往不太久,总有一个会先低头。周泽楷通常是等待妥协的那一个,更或者他会自己制造台阶。譬如上次他的口袋里有一包香烟,是抽烟的队友给的。他自己不抽,却故意拿一根出来,点香一样点燃搁在烟缸边缘。


我确信那是种挑衅,他并不真的像看起来一样无害。而江波涛也不像看起来那样好脾气。表情不会出卖他,他迈着轻松的步子过来,把那根烟掐灭在一旁水杯里。


嗤一声响,白烟还没来得及冒出就散得精光。江波涛眼底分明有知根知底的恐吓与决绝,生气时他也选择沉默。


他们不用过多的句子交流,我就没法获得有用信息。但他们偏偏能从彼此的沉默中读懂深意。我在无声的房间里运行了五十分钟,眼看他们从分坐在房间两头,慢慢挪回到相邻的椅子上。江波涛提到过战术和核心之类的词,我不懂那些。我甚至搞不懂他们是怎么妥协和好的,似乎没有多久江波涛的嘴角就又扬起来。他们在争吵中征服彼此克制彼此,我猜掌握这些就能掌握人类情感的脉络。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学会,多半可以成精。


可惜的是他们选择把烦恼和爱变成吻,我却只能吹风。




我跟胖大海说他们吵架,胖大海以为我疯了。方明华都不知道这个秘密,只有我知道。


不怪别人,他们太能装了,仿佛坏事只可发生在彼此身上,出了房门就是太平盛世。苹果说人类都半斤八两,喜欢把不好的点汇聚成面,把难题抛给最亲密之人。它说这是陋习,我却说这是爱的信号。说法矫情了点,你们理解就好——是一种“就算我这样你也得一并收下”的理直气壮与惴惴不安。


电器没有理解这一情绪的结构,但有保险丝。我知道把最后一块高地留给他人的感觉,像洪水里一方庇护所。


爱情是交流电漫过我们的肠胃,压力是浪涛推着我们跋山涉水。他们太复杂而我太简单。我总是用低级的电子核心处理世上最烦冗无解的难题。


一台空调只有一根电源线。


爱呢?


爱能有几根延长线?




我想他俩都知道。






我说过没?我们这的成员都喜欢他俩。


我在这挺久了,第六赛季前后过来的,快要迈入第四个年头。你们总是说,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就像前些日子大龙坏了,杜明和吴启想趁着特价买个新的,方明华不舍得。方明华没空,最后还是江波涛送它去修。回来时大龙新得跟刚出厂一样,换了新涂层和新出水口。它高兴坏了,直说我和胖大海垂垂老矣,就它是咖啡机里的爱疯六。它绘声绘色给我们讲江波涛是怎么把它搬到维修点,怎么巧舌如簧求人家查查这台老破机子的毛病。不是每处维修点都好言好语,江波涛就是有办法搞定他们。


他救了我呀,大龙手舞足蹈,他是我的救命恩人!


休息室里炸开了锅,这个电闸说我上礼拜保险丝断了是周总喊人修的,那个饮水器说江副定期找人给我清理内胆。两台爱疯五唧唧喳喳,说我们拍了大龙维修单的号码和签名,签字的是江副,拉的卡是周总的,江副卡掉了还在挂失。


一体机和它们同步一番,屏幕上啪地跳出单据。大伙儿看了半天,发现江波涛冒充周泽楷在单子上签了名。


无耻无耻无耻!胖大海捂着排风口说:我要是有眼睛一定已经瞎了。


爱疯五们捂着摄像头。随便了,它们说,这种事迟早会习惯的。




我当然知道他俩的好——第一个给我擦灰的是周泽楷,定期给我洗过滤网的是江波涛。但我没空加入它们,我在忙着陪方明华收拾历年的奖杯和奖品。


第一次拿冠军时,方明华跟他的西门子,哦不是,他的女朋友求了婚。从前他说看中的东西一定要买,如今结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,擦过奖杯时反光铮亮。


他说老格,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那天,那是小江正式来轮回谈转会的日子。


我说我记得,队长还扒在门外边偷看呢。我和胖大海就在转角,一清二楚。


方明华笑笑。


“不是偷看,”他说,“小周那天光明正大推门进来的。”


说什么了?


“没说啥,就点点头,眨眨眼睛。”


然后呢?


“然后经理问,你对轮回有什么认知?小江说,是个能拿冠军的队伍。”




方明华把奖杯放到架子上,哈口气擦掉边缘一抹指印。他说决赛不远了,今年我们也得拿个冠军。哦小江你来得正好,剩下这个给你擦。


江波涛来了,我不方便多说话,只得一个劲往他头上吹热气。




方明华告诉我他要结婚那天,我往他头上吹了很久的热风,今天也一样。我看见江波涛脖子里多了根拴着圆环的项链。挺明显了,我想。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不会把戒指明着套在手上。可那又如何,现在我只是想靠着吹风诉诉衷情。哪怕有一天这间训练室会把我这老旧货撤出去,也没太大关系。我永远记得搬到这儿的那天,有人在隔壁房间谈妥了转会的细枝末节,还有人在训练室里放了把蓄谋已久的椅子。百万个偶然都是情之所钟,千万个必然应是注定相逢。


说真的,我这种芯片老土的电器,大概永远没法彻底理解人类的感情。但这些年里我看着他们,居然也学会了什么叫喜欢。


而吹风就是空调最大的喜欢了。















全名:《无数次打开开关,一次它有话要说》


又名:《非生物情感学习报告》




江副生日快乐,手速慢了点,原谅我T_T


本来想写个特别酷炫的故事,结果还是交了傻白甜党费……队长生日我再努力一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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